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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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逸章和母亲

也许也就是从前几周开始吧,梦境中的世界逐渐开始侵袭我的生活。

或许,用侵袭这个词是并不妥当的,因为我是一个不会做噩梦的人,也从未没有在黑暗的半夜中惊叫着坐起,手捋着湿淋淋的头发,被汗浸透的衬衫黏在后背上。那也许都是童年里自己吓自己的玩笑话。

但仔细想想,“侵袭”这个词也不是说不过去:梦境对现实的影响越来越深重了。我最近的睡眠总有着挺奇怪的规律:从晚上睡到早上,做梦,四五点钟醒来,再一次浅浅地睡着,做梦,十几分钟或几十分钟后醒来,又一次眼皮子搭着昏睡过去,又是一个梦,最终不耐烦地被闹钟弄醒,软塌塌地在床头坐起,回味起醒来前的三个梦。

关于最近的梦,真正影响到我的,并不是它们有多离奇或是惊悚,而是因为它们实在太真实太美丽了。也就是在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我才能缓过神来:这真的只是梦境,生活该怎样还是怎样。

最近我梦到最多的是我的父母。梦有着各种形式,也叙述着各种故事,这是昨晚的那一个:

我摇晃着拿着电吹风的右手小臂,左手轻轻抓挑着潮湿的发尖,站在镜子前。这面镜子我不认识。这是旧金山一家码头边的旅馆的镜子。

“你头发该剪剪了,都长成这样了,吹个头发也是麻烦。”我远远地听见卧室里妈妈的声音。她在收拾行李,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我斜着身子,扭头向卧室看去,爸爸正慵懒地半躺在床边,举着手机,眼镜在右手的床头柜上。我爸刚醒还在玩手机,也难怪我妈急。

“哦,我知道了。“

“回去就剪了。”我听见她合上行李箱的声音。我没吱声。

我们坐在车上,爸爸开着车,路是上上下下深深浅浅长长短短的坡子。之前还为这坡子大惊小叫的一家人,现在也习以为常地安静下来了。妈妈低着头看微信,或是动态刷完了,把手伸长,微举过头。不用想,那必然是美颜相机。

音箱里放着什么音乐,我却不记得它的一丁点旋律了。

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却不知道我们正驶向哪里。

机场。我的意识提醒着我,我们将飞回中国。

我们三人来到一家中餐馆坐下。环境倒是挺杂乱的,四周中国人很多。桌子是典型的中国餐馆的那种,黄色塑料长桌。这长桌,配上几个人一起坐的长木凳,我感觉我走进了南京哪个不知名的小拉面馆。我们桌的那一头,坐着一个穿黑色夹袄的中年中国男人,黝黑的脸上很多皱纹。他正低头吃着大碗面。

很快,我们的面来了:整整三大汤面。我在顺着梦境前进的同时,也许也保留了一点正常的清醒的意识:我立刻感觉,这面对于三个人,觉得太多。但在美国,能在这么正宗的中国氛围里,吃上这么正宗的中国面,还有什么好讲究的呢?我埋头挑起面吃了起来。面热气腾腾的,别说,还真是有一种团圆喜庆的春节味儿在里面。

“我们先飞回去,四号那天,你再一个人飞回来。你还是在洛杉矶转机,飞到圣路易斯。”我妈抬起头来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我怔住了。我清醒的意识质疑着:我难道还是要离开吗?我以为这真是团圆的时刻呢。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要不这样,我们就不飞回去了。“我突然提议。

“为啥啊?”我爸显然吃了一惊。

“你们就多呆几天,等到一月四号,再飞回去,”说下一句话时,我用劲咽了一口,不只是汤汁还是苦水,“然后我一个人呆在这里。”

爸妈面面相觑,我就继续说道:“我们在一起,就是在家呀。”

然后,就像是电影以一句深有意味的台词结尾一样,该死的闹铃唤起了我全部的清醒意识。我坐起身来。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爸妈,没有中文,没有中国面孔,也没有热腾腾的大碗面和那春节的感觉。好冷清。

我坐在台灯暖黄色的光下,很久没能缓过神来。

李逸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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