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圣路易斯》 淳子

0
884

“抛弃姓名,成为上海的莉莉,可不只是一个男人的功劳。”
——电影《Shanghai Express》玛琳黛德丽的台词

1. 双城,上海,圣路易斯

2018年7月8日
我与项美丽传记作家高泰诺,如同两列面对面驶过的列车——我从上海朱家角出发,搭乘DELT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往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他从美国飞往上海,在人民广场坐郊县汽车,抵达朱家角。

2. 那栋白房子

2018年7月12日。
圣路易斯市。
酷暑令人失去各种欲望。
车子驶过街角的教堂,拐进喷泉大道。
曾经的中产阶级社区。
小广场上,一座绿色的巴洛克鸟形喷泉池,孤独寂寥——那是过去繁华的证据。

1904年,圣路易斯的名声达到高峰。
这一年该城同时举办了世博会和奥运会。
第二年,1905年1月14日,冬天的清晨,我笔下的女主角、记者、冒险家项美丽(Emily “Mickey Hann”)出生在这里-一栋白色的大房子里。

那时,她的父母并不知道,这个在家里最不漂亮的女儿,日后将成为世界级的人物。
午后,项美丽和姐妹们被允许在房子的对面是喷泉公园嬉戏。
这个区域,曾经居住着诗人托马斯. 艾略特(T.S .Eliot),小说家田纳西 .威廉姆斯(Tennessee Williams)。

项美丽出生的时候,该城人口已达58万多,为美国第四大城市,汽车制造业一度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
二战后,美国城市的郊区化,圣路易斯制造业流失,白人搬离市区,黑人大规模迁入。1980年,圣路易斯市中心人口仅剩45万,2015年下降到32万。2000年,黑人占人口比例上升至51.2。优雅的中产阶级居住区沦落成高犯罪率的贫民区。

幸运的是,项美丽一家在街区衰败之前搬家了。
门楣上硕大的黑漆字母:4858号。
“就是这里!”Wendy的语气十分肯定。之前,她已经来此探测过。

台阶上,一位妇人半卧在一把塑料椅子上,抽烟,玩手机。
我们上得台阶,才要说明来意,妇人便道;“你们是为Emily Hann来的吧?是的,这里是她的故居。”

猜,一定是项美丽的传记作家高泰诺来过了。

见妇人和善,我们也放下戒心,与她攀谈。
她曾是护士,今年85岁,有八个孩子,在这栋房子里生活了五十八年。
入户门垂挂着百叶帘。
问:可以进房间看看吗?
她拒绝了。理由是里面太脏。

赶紧塞给她十美元,她还是说NO。但是她并不拒绝我们与她合影。

我们离开这栋有着八个房间的白房子,绕到后花园。
童年,项美丽远离美丽的姐姐,一个人,倚在篱笆上,阅读马克吐温的畅销书《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以及傅满洲博士系列小说。

项美丽六岁,孙中山路过圣路易斯,他在当地报纸上惊讶的获知,他被选为中华民国第一任总统。
项美丽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知道中国对她的无限意义
岁月无声。

忽然听见有人问:“Shanghai you ‘re going there ,are you ?”
那个声音很旧,来自1935年。
我转过身,在街道、浮尘,光影、年轮里,我放佛看见了她:Emily Hahn。
这些年来,我一直试图解读、书写她——

美国女记者项美丽Emily Hahn,与中国唯美主义诗人邵浔美、与上海这座城的关系。
民国时期,一众作家中,邵洵美的生活方式最是浮艳奢华,譬如《了不起的盖茨比》。不同的是,邵浔美出身世家,外祖父属中国老贵族、清末首富;祖父是上海道台。

邵浔美与项美丽在上海最惊艳的时代相遇。

他们之间的关系,给予人们的想像能量和人性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法国作家杜拉斯的《情人》。

3. 因为一场失恋

项美丽在高中时

项美丽体内,被上帝植入了冒险基因。
在圣路易斯,她厌倦了她的第一份工作。
她爱上了一个人类学家。她象一个逃学的孩子,与他一起去了非洲。而这个人爱上了另一个女孩子。
A爱B,而B爱C,剧本总是这样写的。

项美丽觉得自己是一根烧火棍,被扔在一边。
但是这根烧火棍是可以自燃的。
夜晚,飞蛾钻近房间,撞到烛台上,烧死了,掉下来,掉在桌布上,一个个很小很小的黑色的物体。

项美丽坐在那里喝酒,看着仆人用刷子把飞蛾从桌布上扫去,
山鸟的啼叫,高亢,优美,凄凉,迷人。
项美丽吹灭了蜡烛。不想伤心,也不想告别。
她再一次逃学。她要回美国。

酋长说,你走不出去的,这里有800英里的原始森林。
她一意孤行。

项美丽在非洲

她雇了12个土著挑夫,他们全部不懂英语,如同项美丽不懂土著语。他们要走出刚果的荒原。
白天,他们在丁香树下喝酒吃肉。

白天不能赶路,会被太阳烤焦的。他们等待黄昏和黑夜。

她的裙子被树枝切割成了碎片,她的容颜模糊成了一团植物,她的强壮随着热带的雨水消退了,她只是一个渴望刺激的幽灵,一个被施了魔咒的女巫,无能为力,也身不由己。

她不肯停下来,她对困惑的土著人说,:“我知道你们恨我。说声死吧,我很愿意死去。”
她疯了。

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

有一天,她醒来,她的马躺在鸡蛋花树下,花瓣落在它的身上。她走过去,马死了,眼睛上黑压压的一片,是苍蝇。

她尖叫起来。她跑开去,绊在章鱼兰花的藤蔓上,跌到在淡紫色的花朵里。
十八天过去了。一个白人女子与12名土著在没有路的密林荒野里留下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
她不再说话,因为没有人听得懂。

他们只有呼吸,走路。
她握着罗盘,一路走下去。世界仿佛没有尽头。

香根草的味道,肉桂树的味道——

一天,她看见了一个白色的点——是英国人的房子。一旁的土著挑夫发出了山兽一般的鸣叫。
白房子里走出来一个仆人,遥望着这样的一队人马,惊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场失恋。

4. 慢船去中国

项美丽在上海

1935年,她又失恋了。这次是与一位有妻室的编剧。
彼时,姐姐海伦也失恋。于是结伴远东。

三月5日。上海码头。
“Shanghai you ‘re going there ,are you ?”
来接码头她的弗丽兹夫人扶着她的肩头道:“上海是一个可爱的地方,你会遇见各种有头衔的人。”

她本来只是路过。
可是她深陷在了这里——上海。

巴格达富人沙逊爵士给她跑车、房子,香槟,各界名流,还有著名的华懋饭店顶楼的裸照。

红色的连衣裙就挂在那里,非洲凤凰花的颜色。酋长曾说,如果你葬在一棵凤凰树下,花开了,你的灵魂就升天了。

5. 财富,鸦片,身体,

邵洵美和发妻盛佩玉

她记得她和他的见面。
弗丽茨夫人的沙龙上。

中国首富盛宣怀的三世孙、颓废派诗人邵洵美坐在一张圆桌上,呷着香槟。鼻子、嘴唇的线条,秀令人想起希腊艺术极盛时代的雕塑品。他的衣着和举止,有一种无与伦比的魅力。

弗里茨夫人为他们做了介绍。
邵洵美一口牛津音。

沙龙散去,在弗里茨夫人家的门口,邵浔美问:“朋友们要去我家,你去吗?”

那一晚,她随着小邵去了他的家—— 一座缩小版的宫殿。

小邵说,盛宣怀是我的外公,你想知道中国,这里是你的终极。
她躺在一条紫底暗花的织锦被上。

这是他的领地。

园子里的喷泉,有一个小女孩的雕塑。

小邵的手指中断了她的思想。
魔术一般的手指。

熟悉的手指,熟悉的动作,她见过的,在鲁德亚德吉普林的小说里——

手持银针,以火淬之,待针尖发出幽微的红光,取出烟泡,放在银灯下慢慢炙烤,再放入金属烟管,鸦片散发出蓝色的火焰——一个颇有艺术感的仪式——异国的灵长类动物、神秘的东方富豪、鸦片烟枪和包裹在丝绸长跑之下手指纤长的知识分子,一张混血的脸——最吸引人的部分几乎与小说一致。

那些用来描绘中国的语词:危险、神秘、淫魔、堕落、他者,似乎都可以用鸦片一词来包揽。
他们上了沉香木的烟榻。

小邵的手指在灯光下、在各种陌生的器具间移动,穿行,一块奶糖状的东西变成了一团咖啡色,冒泡了,蒸发了,消散了,一道蓝烟从小邵的嘴里吐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懒懒的昏沉的气息。

小邵把鸦片递给项美丽,说,哦,好吧,你要不要试试?
项美丽接了过去。

很快,她成了他的情人。
她的爱情格言是:感情关系多样性。

在她25岁的时候,她写过一本书《诱惑归谬法:诱惑的原则和实践新手册》。她俨然情场教练了。
弗里茨夫人很生气。在项美丽出现之前,邵洵美是属于她的。邵洵美是她沙龙里的神秘的东方元素。

女人的嫉妒和狭隘,她将此事告诉了沙逊爵士——尽管沙逊爵士身边有无数的各种类型的曼妙的女子,但是沙逊还是生气了。

6. 她成了他的另一个妻

细雨中,一切都是是湿嗒嗒。

江西路转角,一栋石岩砖外墙的公寓,厚重结实,黑漆描金镂花铁门,绞链式电梯——沙逊产业之一。
台阶很高,邵洵美长驱直入。

先前应门的佣人长的矮小,木头木脑立在一旁。
窗帘永远低垂着;沉寂的空间,一盏似睡非睡的壁灯。
房间正中,一张皇帝尺寸的铜床。

深红的鞈丝帏帐,疲惫的拖在地上,譬如一袭过了季的皮草。
他蹑足向前,撩起罗帐, 帐内飞扑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吱吱——”尖叫着,去了厨房的方向。

一个女声嗔道:
“阿福!——”
猴子原本叫布克,阿福是邵洵美给它起的中国名字。猴子的主人、美国记者
“项美丽”,也是邵洵美的创意。

小邵拧开灯,灯光刺啦啦的,她略去额前的发卷,是问也是招呼:
“云龙?”
小邵在这里的名字是云龙,另一个人。

女主人亮相:一张适宜侧面素描的脸,因为昨夜香槟的缘故,写满了欲望退潮后的痕迹以及之后的虚无、懈怠和安祥。

小邵的肌肤,如一匹光滑的绸缎;她是地母,乳汁肆意,他汩汩的吮吸,无休无止————————————。

她怎么肯为了一个已经有了5个孩子的中国男子脱衣?束手就擒?

她想寻着自己的声音想下去,她要给自己一个回答。
来不及想了,既然逃不过——
灵魂还醒着。灵魂说,“我不要做你的妾,我不是中国家庭里的妾。”

邵洵美,项美丽

小邵的声音:
“你不是妾,你是我的妻。在那个大房子里,我是邵洵美,在这里,我是云龙,另一个人。云龙,你要记住,云龙是我的本来的名字。”

灵魂被这个声音包裹起来,水藻一般,把她的灵魂拽到水的最深的地方,他的手指也在那个最深的地方。

她渴望冒险,渴望被碎裂,渴望撕裂以后深刻的痛楚。
—–她暂时忘却了《纽约客》的约稿。

突然,门猛烈的摇晃着。地震一般。

猴子阿福发出尖细的叫声,譬如青衣,清晨里吊小嗓。
邵洵美的妻子盛佩玉打将门来。

一直流传,邵浔美家业败落,是靠盛佩玉的嫁妆养着的。
原配自己理直气壮。

她将自己和邵洵美锁在盥洗室,显然是谈判。

邵洵美的孩子们,坐在客厅里,沉默的吃着点心,喝着茶。
他们是同谋。

项美丽注视着卫生间的那扇门。
门铃再度响起。
门外站着姐姐海伦。

海伦是一个美人儿。她扫了一眼客厅,立即明白了形势。
她把项美丽拉到走廊道:“密姬,跟我回去。你不能这样。这是没有结果的。也坏了你的名声。”

项美丽:“我不能走,我刚与《字林西报》签约。这是很有质量的一份报纸。”
海伦:“你和他怎么办?沙逊爵士会怎么想?”

项美丽:“我并不为沙逊爵士感到伤心。他身边有太多的女人。”
海伦:“我要走了。回美国。你不应该待在这里。这儿实在太闷气了。”

项美丽道:“我不能象一个逃犯似的走开。”

卫生间的门打开了,盛佩玉盛气凌人的领着五个孩子鱼贯而出。

项美丽永远不会知道,邵洵美和妻子盛佩玉在她房子里的约定:白天,任由邵洵美处置,但是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回家,否则就上锁。他接受了妻子的约定。

7. 黑色星期六

来自圣路易斯的女郎是一位彻底的现实主义者,或者说是实用主义者。她知道该如何利用这些有头衔的人来满足生命所需、生活所需。

她灵巧的利用了美国人熟悉的中国人物“傅满洲”、“陈探长”,把眼前的这位会说英文的富家子弟邵浔美,塑造成了又一个具有漫画和讽刺意味的新型中国人形象。

面对《纽约客》171665的订阅者,她成了她笔下人物各种小怪癖的观察家。而这个人物原型就是她的情人邵洵美。

她出版了2本书以她和邵洵美为原型的《潘先生》、《孙郎心路》。邵洵美给了她部分优渥的上流社会;她从邵洵美身上获得了稿费和知名度——她堂而皇之的利用了邵洵美。

邵洵美自然也读到了这些文字,他是不愉快的。他说:“你把我写成了白痴。”

但是他爱她,他用最绅士的气度故意漠视了。

项美丽继续纵欲周旋在各类有头衔的男性之间。没有刺激,她会缺氧。

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绑架了蒋介石;

1937年8月14日星期六,炸弹落在了全世界最拥挤的城市中心:南京东路。上海300万人的心跳,在那一刻骤停;上海的黄金时代、风花雪月,在那一刻落下帷幕。

于此同时,日本人在民国首都南京开始了屠城。30万中国平民死亡。
战争以最残暴、机械的方式摧毁着通商口岸,然而租界里的人包括项美丽都不情愿面对现实。

在上海,她有三个仆人,一个司机,一个厨师和一个保姆;来自俄罗斯的美发师和美甲师上门服务;每天更换两次内衣;屋子里铺满鲜花;夜夜香槟舞会,周末在沙逊的伊甸园别墅骑马——

她处在社交链的顶端。
即使世界文明毁灭,也要在毁灭前一晌贪欢。

她的纵情刺激了邵洵美。

他们的关系起起伏伏。
但暂时,她还不准备离开他。

8. 新的诱惑

1938年春天,《芝加哥日报》记者约翰根室到达上海。

他建议项美丽:写一本宋氏三姐妹的书,那是纽约各大出版商心心念念的书,他们的故事足以代表现在的中国。

“只有你能做到。因为你有邵洵美。宋氏三姐妹中的大姐宋霭龄、宋家大公子宋子文都在邵洵美母亲的盛宣怀家族做过家庭教师和英文秘书。”他分析道。

项美丽被点燃。她的出版代理人立即给她提供了大笔预付金。

她的同行斯诺,以共产党领袖毛泽东为主角的《红星耀中国》,在英美已经成为畅销书。项美丽意识到,宋氏三姐妹的传记也会为她带来同样的荣耀。

在邵洵美的安排下,1939年7月15日,项美丽接到了宋霭龄的正式邀请。

这边厢的邵洵美开始后悔。答应项美丽去香港是否操之过急?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项美丽成功,那么,他和她的关系也将终结。

他黯然。

——然而,无论如何,他必须与项美丽一起去香港。

去香港的船离岸了。

头等舱里小邵,为自己的举动做着种种史诗般的解读。

——希腊神话里,英雄听从了神的意志,忍辱负重,卑躬屈膝、山盟海誓、低声下气——这些都不会使英雄蒙受耻辱——这是美德。

这个纯良的人就这样聊以自慰,设法维持自己的尊严。

香港半山。

宋氏三姐妹走进客厅。
此次拜访非常成功。项美丽赢得了宋霭龄的信任。 这预示她的职业生涯也将达到顶端。

回上海的船上,化装成商人的邵洵美穿了一套苏格兰花呢西服。她的视觉发生了命中注定的变化:他的腿太短,牙齿太黄,头发的蜡上的太多,总之,他不再风度翩翩。

项美丽后来回忆:他看上去真是糟糕透顶。
神话结束了。她睡醒了。

—————-不是邵洵美糟糕透顶,是项美丽的感情发生了变化。至此,邵洵美对她的眷恋已经是麻烦了。

9. 戒毒,逃离上海,成为自己

回到上海,她将初稿送给沙逊爵士。
沙逊爵士直率的表达了意见。
她撕了初稿,重新开始。

孔夫人(宋霭龄)邀请她去重庆。
她开始戒毒。在重庆,吸食鸦片是违法的。

1939年12月,她随宋氏三姐妹去了重庆,继续伟大的写作旅程。
她以《宋氏三姐妹》一书,赢得了荣誉和地位。

她与一位英国军官结婚,再也没有回过中国。但她一直在书写中国。

政权更迭。邵洵美和他的家族失去了所有的财富,他被投入监狱。但他不曾忘记她,不管以何种方式,直到他走进坟墓——上海朱家角息园。

留下一个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