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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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路易斯大学高中 李逸章)

作为Retreat Leader,上周我加班加点的完成了《生命图》的演讲稿。一点点回溯,想起自己的过去,眼前电脑的荧光也模糊得花成一片。

Something I feel now and then is that I am just so tired and wanna get the hell out of this.
——Reflection of the Last Three Years,the last speech in Oral Communication

在美国之前的五个月,一个人的时候哭过三次。

To be honest with you, I really envy you guys. Your parents are here while mine are at home twenty-three thousand kilometers away. I just heard that my dad was on his business trip to a distant city while mom is staying at home alone,and it will be another four months before I can see them again. That’s kind of harsh.
——Back from Retreat[ Improvised Speech]

第一次是Retreat回来的那天,就记得所有人Group Hug中哭成一团的场面。记得高速路上,暮色中目光透过克莱斯勒旅行车的窗户,打开关了四天的手机,趁着百分之十九的电量打给家里。听到爸妈的声音,全车内外一切都模糊了。那是一场没有目的痛哭,一场好似压抑十六年年后恍如隔世的痛哭,一场只有我能听懂明白的痛哭。

还记得泪光中,圣路易斯城外的路灯黄光,像移轴渲染一样左右拽着快餐店的青绿色霓虹灯。光拉成了一道线,很长,后来也辨不清颜色了。我也无心去管。声音那头的爸爸妈妈,仍略带惊讶与不知所措地听着我哭,听一种奢侈的表白。

仍记得窗外的街景是亮的,眼前方却很黑很黑,我们便向着很黑很黑的地方前进着。泪就没完没了地流,全车都很安静地听着我抓狂般的哭诉与忏悔。我不记得说了多少次,我错了,我爱你,我的不好,也不记得妈妈说了多少次,没事了,早点睡。挂上电话的那一瞬,世界的声音仿佛都被电话的那一头吸走了。车里很安静,住家也给我极大的尊重。我仿佛是看透一切似的,半摊在后排座以上,满脸满身的泪也不在乎了。不在乎了。那一刻,心中仿佛有一种大爱大恨都轰轰烈烈地经历过的充实感。

突然,车外的喇叭声又响了起来。

第二次,真的是哭吗?我记不清了。三月二十一的那天晚,Armouti家的最后一个晚上,在和住家在枪战游戏中迷失自己后,我不想睡觉。那时的我也只想用麻木的弹壳把自己淹没。那一晚,不能有情感,不能有思考,我不想哭。

第二天,那一路离开,最后一次从伊利诺伊的最南,在阳光中,开向密苏里的最北。直到三个月前,我再也没见到Chamberlain Dr.,或是那栋不算艳丽的别墅。

一路上,我和住家哥都没说话。而我始终忍着。“这样的时刻最难受了。”他突然说。
我好像就真的哭了。闭着眼睛哭的。
那一条高速我之后很久都没有再走过。

第三次哭

第三次哭,回中国三天前,第二次完整地看《星际穿越》那次。
那天,终于考完了最后的英语,拼死拼活凑到了A+,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半躺在床上,看一部很想再看一遍的电影。
然后看到父亲库珀离开家的那一段,看到Endurance飞船上传来的家人的画面,突然就忍不住了。
眼见就熬到头了,还有两天回家,但还是突然就忍不住了。
那一个镜头真是伤人,伤人。

“拜托,不要让我这样离开。”
“爸爸,你知道它说什么吗?”墨菲哭着,“留下!”

为什么我要离开,为什么我又要离开。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会痛苦。很痛苦。

前三个月,没有感觉。后两个月,痛,一直痛。
我不知道我是懦弱还是怎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因为孤独,因为畏惧与失败。
可我为什么又要离开。

一个人在房间里,家里像死了一样安静。死了。
我哭得不停,抽得喉咙生疼。眼眶在泪水的浸润下酸痛着。
四下无人,我便也肆无忌惮地哭着,哭声不大,皮肤却泡在盐水里。

每当有人把《星际穿越》当做物理片来看的时候,我就会心疼,心疼墨菲,心疼库珀,心疼那片玉米地,心疼一个人的布兰德,心疼被放慢的时钟。心疼爸妈,也心疼自己。

你们感受过吗?那种虽说有个住家,但实际无依无靠的精神世界;那种只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生活,一个人承担自己的艰辛与痛苦的西半球旅程;那种说不出中文,却也融不进英文世界的苦,就像密西西比河的波澜起了皱,却又不得不被琐碎的压力碾平。我想回去。我只想回去。

然后我就一直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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