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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881 Date: 7/12/2007

水上人家之旅

        ◎羅大楨

        小時候在讀書時﹐總會讀到有關中國江南水上人家的故事﹐風光綺旎﹐引人入勝。及至到了台灣﹐河流要不就是短而急﹐要不就是一潭清水。那水上人家的景色只能在夢境裡去追尋了。後來到過有名的水都威尼斯﹐也不過像是蜻蜓點水般﹐一晃即逝﹐毫無中國水上人家的感覺。

        到了美國後﹐從求學、畢業、就業、成家、立業﹐幾十年來﹐生活幾乎成了定型的規格。夏天﹐在淺而急的河裡划獨木舟﹐算是和那「水上人家」沾了點邊。冬天則在西部各滑雪勝地中尋求樂趣﹐好在「雪」和「水」也算是個表親。春秋兩季則忙著旅遊﹐徜徉在藍天白雲和青山綠水之間。「水上人家」對我來說﹐始終是個捉摸不到的夢。

        三年前﹐女兒剛和朋友們從鮑爾湖的「水上人家」之旅歸來﹐大力推薦我到該湖一遊﹐說是人生極為難得的水上經驗(她並不知道我的「水上人家」之夢﹐但知父莫若女﹐這句諺語誠有理也)。不過當時我還沒有退休﹐所以沒把她的推薦當回事。女兒大概承受了我的戶外活動的天性﹐常常在假期中四出遊山玩水﹐並立志在有生之年﹐要遊遍七大洲﹐登上世界十大名山。目前她已到過北美、南美、亞洲、非洲、和歐洲﹐登上過五大名山﹐也到過西藏、青海、尼泊爾、非洲的依索皮亞等艱苦地區作醫療短宣的義工﹐令我這老爸又佩服、又慚愧。

        我在二零零五年九月退休後﹐開始我的旅遊之夢。不過次年身體上的挑戰(七月右肩開刀及十月換腎)﹐讓我好好地在家休息一陣子。二零零七年﹐女兒又適時地提醒我到鮑爾湖去體會「水上人家」的經驗。所以我就開始和在聖路易「華人戶外休閒協會」的朋友們組織了「水上人家」尋夢之旅。我們訂了一艘五十九呎的雙引擎的中型船﹐有四間臥室﹐外加兩個沙發床﹐船中炊具、冰箱、烤箱、餐桌、廁所、浴室、一應俱全。另外也訂了一艘十九呎八人座的快艇。我們五戶十口﹐年齡總和有六百多歲﹐就在六月下旬到鮑爾湖去共圓「水上人家」之夢了。

        鮑爾湖在猶他州和亞里桑那州的交界處﹐海拔約六千呎﹐是由格林峽水壩阻科羅拉多河而形成的﹐由東北流向西南﹐全長近兩百哩﹐湖面最寬處近兩哩﹐湖深兩百多呎。該湖的兩岸全是岩石﹐由科羅拉多河經百萬年的割切而成。在美國還沒有其他的湖泊像該湖一樣的風景﹐所以鮑爾湖自成一格﹐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話說六月二十三日﹐十個人分三批飛到鳳凰城﹐租了兩輛箱型休閒車﹐開上了征途﹐當晚宿於沛極城。城離鮑爾湖兩哩﹐可遙望該湖﹐只見綠水蜿蜒在紅山中﹐別是一景。我們在當地採購了四天所需的食品、炊料、飲料、防晒、防蟲等物品。次日一早﹐到租船的碼頭報到。只見千頭鑽動﹐百船羅列﹐好不熱鬧﹗辦完手續﹐上了船﹐先上了兩小時的開船訓練課程﹐熟悉船上一切電路、機械、控制、起錨、下錨、冷氣、爐火、開船、停船、加油、掛快艇等等工作。承蒙大伙以尊老敬賢為由﹐公推我為船長﹐我只好勉為其難接下。其實其他幾位朋友的手腳都比我巧﹐這船長一職真有點汗顏。我請劉剛兄負責電路事宜﹔張紹華兄負責機械方面的重任﹔周鑫南兄專管下錨、起錨和救生衣事宜﹔凌潮生兄負責通訊和導航大任。羅太沈辛六和周太高慶簡司廚﹔劉太許雅雲﹐張太陳渭和凌太程寶珠負責內務管理。我這個船長只是個坐享其成的耆老罷了。

        開船的教練是一位芳齡二十二的健美淑女海瑟。她在教完訓練課程後﹐還帶我們把快艇和大船各開了一遍﹐確定我們沒問題後﹐才簽字放行。凌兄把快艇開出碼頭﹐到外港等大船來掛艇。負責起錨的老周﹐很負責地先放一邊錨繩﹐沒看見我正和老張在研究如何啟動引擎。湖水的波浪在我們聚精會神發動引擎時﹐把原本和碼頭成九十度的船頭慢慢地推成和碼頭平行了。這犯了開船第一大忌﹐因為海瑟教練一再強調﹐由於我們都是新手﹐要避免把船和岸或碼頭成平行。不但不容易離岸﹐也容易使引擎受到損壞。我在女士們高八度的警告聲中﹐手忙腳亂﹐左突右闖﹐急得差一點用緊急頻道請海瑟老師來解圍了。辛虧吉人自有天相﹐在忙亂中﹐總算把大船開出碼頭﹐到外港和凌兄的快艇會合﹐把快艇按規矩掛在大船後拖行。開始了我們的「水上人家」之旅第一章。

        我小心翼翼地把船按著航道開向主河道﹐心想只要不偏航﹐以下的水程應當易如反掌。那知﹐剛開了十幾分鐘﹐發現要去的航道不見了﹐明明是向右偏行的﹐怎麼會到了左面呢﹖我這個船長趕緊召開幹部會議﹐經大伙們研究﹐發覺錯過了幾個水標。這才知道在水道上的紅紅綠綠的浮標﹐原來是用來定船的位置的﹐決對不可小視。張太陳渭及導航員凌兄立刻就位﹐左觀右察﹐總算把船導入正確航道。我這個船長兼駕駛很謙虛地把駕駛位交給張兄﹐趁機坐下擦汗納涼。一路上對那些紅、綠浮標不敢掉以輕心﹐早早就拿望眼鏡定位。

        一路玩來﹐一面吃著大廚們準備的午餐﹐一面左看峽谷﹐右觀峻石。外面的太陽雖然近華氏一百度﹐心情倒也舒暢。到了晚間該下錨的時間﹐左轉右彎﹐就是無法找到一個有沙灘可登陸的地點。看看還有一個多小時太陽將西沉﹐只好請凌導航員開快艇去尋找可下錨之地。二十多分鐘後﹐看到快艇高速回航﹐大伙帶著滿心的期望等待好消息。不過凌潮生兄說﹐前面有塊地﹐半沙半石﹐勉強可用。在沒有太多選擇及時間下﹐我這個船長下令啟程前往預定下錨之處。那塊地確實不是個下錨的好地點﹐但是太陽已經開始西沉﹐只好盡人事﹐聽天命了。張紹華兄以其熟練的駕駛技術﹐左倒右轉﹐好不容易才以六十度的斜角把船勉強擠上岸。凌兄把快艇繫在船的右側﹐作個緩沖﹐避免船被湖水衝成與岸平行。周鑫南兄此時發揮他那大力士精神﹐在張、凌二兄的協助下﹐把四支大鐵錨以四十五度和六十度的規定埋好。劉剛夫婦及凌太程寶珠幫忙把錨繩固定在船上﹐這才完成下錨的工程。

        大廚沈辛六和高慶簡端出精緻的晚餐﹐大伙吃到了在「水上人家」之旅的第一頓晚餐﹐倍覺可口﹗飯後大家到船頂的陽台上聊天﹐當晚半月高懸天空﹐照著平靜如鏡的湖面﹐岩山的倒影映在湖中﹐真是令人有心曠神怡之感。忙亂了一天﹐大伙都有點累了﹐就互道晚安﹐到分配的臥室就寢。我睡的房間因為西晒之故﹐相當熱﹐睡到半夜還在翻來覆去。下半夜的風忽然增大﹐船身有點搖晃。我有點擔心船會被風和浪擠成與岸平行﹐就起來察看。果然船身已經由六十度擠成三十多度﹐幸好凌兄有先見之明﹐快艇把大船擋了一下﹐不至成為零度。我此時只有禱告上帝﹐不要再把船擠歪。

        不到五點﹐有人起床﹐結果大家都起來了。原來每個人都很興奮﹐早就睜眼望天﹐在等第一個起來的人。有一半人都覺得船艙太熱﹐準備今晚睡到船頂的陽台上去。後來才發覺原來船上有兩個冷氣空調﹐昨晚只開了一個﹐以為可以冷卻全船。結果前半船的人睡得很安穩清涼﹐後半船的人和我一樣﹐左側右翻﹐越睡越熱﹐折騰了一晚。我們可又上了珍貴的一課。經過昨天的教訓﹐今天開起船來就得心應手﹐不過還是迷路兩次﹐幸而發現得早﹐沒走太多的冤枉路。

        由於昨天找停船的位置﹐今天早早就找好船位﹐大伙們發揮團隊精神﹐合力把四只錨固定在岸上。再開快艇到鮑爾湖有名的虹彩石橋攬勝。劉剛兄大概昨天下錨太用力﹐腰部有點不適﹐想在船上休息。許雅雲夫婦情深﹐自然也留下來看船。我們八人遂由凌兄駕艇﹐前往虹彩石橋。一路上水域廣闊﹐天水相連﹐幸好有水路指標﹐否則有會迷路了。快艇開進越來越窄的水道﹐兩邊的紅白層次的岩石也越來越美﹐看得我們目不接暇﹐真是個鬼釜神工的美景。到了水道的盡頭﹐把小艇停好﹐步行一哩半才到虹彩石橋。這是一座天然的風化石橋﹐形如一道虹彩﹐因而得名。是早期印地安人祭天拜神的聖所﹐至今仍沿舊習﹐人們不能走到虹彩石橋底下﹐以示尊重古禮。在回程中﹐我們又繞到另一個渠道去探險。只見前面石牆擋路﹐有點猶豫﹐不知是否又開錯路了。及至駛到牆下﹐霍然又見水道﹐真是應了中國古諺所說的﹕「柳岸花明又一村﹐船到橋頭自然直」。一路上盡是彎曲雷同的水道﹐加上清澈見底的湖水﹐這份美景非筆墨能形容。真是個「此景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見幾回」了﹗

        晚餐後﹐大家到船頂去乘涼﹐天南地北的聊著。明月當空﹐似乎又圓了些﹐大概快到十五了吧。由於昨晚的半冷氣經驗﹐今天早早把冷氣打開﹐每個人都想睡個好覺。第二天起來﹐聽到凌兄夫婦在一旁嘰咕著﹐就問其所以然。原來昨晚凌太在睡夢中醒來﹐仿彿看到有人彎著身下樓梯到他們的臥室﹐立刻拿起小電筒東照西射﹐還把老公由睡夢中搖醒﹐說是有小偷。凌老公一看﹐原來是周大個了起來上廁所﹐由於屋頂不夠高﹐只好彎腰駝背上下樓梯。凌太沒帶眼鏡﹐所以才會有此誤會。把我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今天風和日麗﹐萬里無雲﹐是個遊湖的大好天氣。十人分為三組﹐凌兄帶劉剛夫婦開快艇到附近水道去探險攬勝﹔張、周、沈、高四人到湖中游泳﹔陳、程兩位女士陪我掌舵﹐在湖中飄蕩。我們的船在主水道邊﹐來往船隻及快艇甚多﹐把水波帶起小浪。沒想到小浪集少成多﹐把沈、高兩位女士推得離船越來越遠。我立刻把船開到她們附近﹐但是浪太大﹐無法攀登上船。陳、程兩位女士想把船上的救生圈拋給她們﹐試了幾次都不成。我請凌太寶珠來掌舵﹐我去拋救生圈﹐總算有驚無險地把她們給拉上來了。寶珠小姐立刻把舵輪還給我﹐才沒幾分鐘﹐她已驚張得香汗滿額了。遠處張、周兩位在向我們召手﹐我就把船駛向他們。原以為他們可以游到船邊上來﹐不想他們前游一呎﹐浪把他們推後兩呎。最後﹐我們只有沿用老法﹐拋救生圈把兩位分別拉上船來。等那三位外出探險攬勝的回來﹐我們把剛才的驚險說給他們聽﹐大家都笑成一團。這回可又學到了一個停船游泳選地的經驗了。

        經過幾天來的磨煉﹐我們已變成識途老馬。早早就找到一塊沙灘﹐十人同心協力﹐把船四平八穩地下錨。晚餐後﹐大家到船頂去聊天﹐看著明月升空﹐清風徐來。好不舒暢。第二天一早﹐在倒船時﹐發覺有點不著力﹐原來我們的船停得太進陸地。周大力士立刻下水推船﹐居然把船順利倒出。在回航中﹐大家回想這幾天的經歷﹐真是人生難得幾回有﹗我們這批三十年的老友們﹐能在一起﹐在這只此一家的鮑爾湖中共同追求「水上人家」的夢﹐人生也不算虛度了。這一次的旅途﹐我們真學到了不少在書本上學不到的知識。像開船、停船、下錨、起錨、定位、導航、加油等等﹐都是難得的人生經驗。我們的心靈仿彿被大自然洗滌了一遍﹐變得心曠神怡。

        水上人家之旅後﹐我們又到布萊斯、柴昂、大峽谷等國家公園去玩。在玩完水之後﹐又看峻谷﹐真是領教了大自然的宏偉和人類的渺小無知。想到地球在逐漸暖化中﹐真不知我們的子孫後代是否還能和我們一樣幸運﹐來享受這亙古遺留的美景。

        在回程中﹐飛機班次因為達拉斯狂風暴雨而取消﹐迫得我們又分批自尋歸途。劉家決定在鳳凰城多住一夜﹐次日搭往支加哥的飛機轉回聖路易。周家因為兒子全家在鳳凰城﹐就自然多留幾天。我們決定改飛聖安東尼市﹐由內弟之光來接機。張、凌兩家搭飛往亞特蘭塔的夜航班機﹐次日清晨轉飛聖路易。結果是﹐我們到家門已是凌晨一點多﹔張、凌兩家因班機延誤﹐到次日十一點才到﹐一共連飛帶等花了近二十多小時﹔劉家在次日下午四點多才返回聖路易市。還是周家有遠見﹐在鳳凰城裡享受含飴弄孫之樂。原本應該是一次圓滿的「水上人家」之旅﹐不想被這最後的班機取消及延誤﹐畫上了一個小污點﹗我們原本被大自然洗滌清新的心靈﹐一下子又跌入三千丈滾滾紅塵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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