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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不是我的朋友，或者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定義孤獨。如果孤獨是指單獨一個人的物理狀態，我並不反感；如果孤獨是心靈上難以與他人溝通，那麼在我感受到它的痛苦之前，我一定要找到一個溝通的辦法。
這樣一個過程本身往往並不是快樂的事情，大多數時候，甚至可以稱得上驚心動魄。如果你經歷過那樣一個時刻，站在一群人面前，緊攥的手心已被汗水沁濕，你恨不得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或者躲到幕布後一個人坐在地下，但是同時你又知道你不得不完成這項任務，你必須做你所能想到的任何事情，沒有時間思考是不是恰當，也沒有辦法思考是不是恰當，因為在你面前的是完全陌生的世界，你不知道在這里什麼是好什麼不是。
剛到美國的幾個星期，幾乎每天我都會有這樣的感覺。午餐或許是一天中最煎熬的時刻。坐在餐桌前，一大桌男生一半的對話是冰球、棒球和橄欖球，另一半是我領會不了的笑話。說實話，我和他們說話最多的一天竟然是我第一次坐到這一桌的那天，他們對於中國的好奇產生了諸如“中國有iphone嗎”這樣的問題，不過這格外的熱情讓我決定了我之後每天午餐的夥伴們。漸漸的，隨著新鮮感的消逝，他們似乎忘了我的存在，熱衷於自娛自樂。有時我絞盡腦汁找到一個或許可以稱得上共同的話題，但他們不超過兩個來回的簡單的對話，總讓我覺得有距離感，嘻嘻哈哈的男生們似乎一下子就正經起來了，一是因為我是個中國人，二是因為我是個女生，三是因為我平時也不怎麼說話。這瞬間的不自然總在我下一次想加入談話時把我拉回那麼一點點，對自己小聲地說一句：“不不不，你還不是他們中的一員。”
讓我豁然開朗的是即興表演課上的一個概念：base reality。意思是所有的喜劇，一開始的時候總是會展現出最生活最真實的場景，只有充分了解了不那麼有趣的背景，有趣的喜劇部分才能從中自然地發生並凸顯出來。對於我來說，我所需要的base reality就是美國高中生的生活，而這需要時間和體驗。我不能指望用一秒鐘理解美國高中男女生的關系，就好像我不能指望美國同學像和老朋友談天說地一樣和一個陌生外國人說話。表演里設定base reality的辦法是每一個表演者都主動地提供信息，而不是消極地等待別人。這些信息可以是完全隨意的，不需要很精彩很出眾，但卻必不可少。而我要做的正是這個，主動和別人展開對話，很有可能在一開始會感到awkward，不過這是自然的必經過程，不出彩，卻讓我有理由相信精彩之處會到來。
還有另外很重要的一點：把自己當作他們中的一員。如果推倒自己心中的壁壘，融入美國的生活，接受他們的方式而不是在心理上遠遠地觀望，甚至嘗試用他們的方式表達自己，別人也就會自然地接受你。世界用你看待它的方式看待你。
於是我努力記住每一個我認識的人的名字，和他們打招呼，盡管有時感覺有些不自然。一天早上我和每一個等在化學教室門口的人說hi時，有男生覺得好笑，但是他現在每次看到我都會和我打招呼。我嘗試著盡可能地表達自己，盡管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或者是不是American。每一次對話都像是一個實驗，充滿不確定和新鮮感，讓我覺得充滿能量。有時我甚至覺得說什麼並不重要，我就是喜歡和別人交流的感覺。終於當我的lunch boys說“Linda is one of us”，當我的同學在我的一次精彩表現後對我說“I am so proud of you”，當歷史課的同桌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騰出一只抱書的手給我high five，當化學課上同學主動和我一組實驗，我感到我對於他們來說已經不是無關的一個過客，一個“我不認識也不想認識”的人。他們給我留了一扇門，而對交流的真誠渴望就是我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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