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交融中的再創造
──梁藍波當代水墨讀解

0
2640
Lampo Leong: Homage to Rothko I • Ink on paper, 150cm x 81cm (59”x32”), 2016

 

在中國的近代史中,思想家們圍繞著如何處理中西方文化的衝突問題曾經發生過多次的論爭:其中影響較大的有洋務派的中體西用論;梁啟超、梁漱溟的回歸傳統論;以及胡適的全盤西化論等等。一百多年前的這些論爭更多地是把中西方文化看成是兩個對立的實體,關注的重點往往是孰優孰劣、如何取捨。然而,在今天,隨著全球化的蔓延和互聯網的日趨普及,世界各國經濟日益緊密,各國人民的生活環境和生活方式,所接觸到的文化信息和精神資源都日漸相似──無論在中國的廣州,還是在美國的紐約,我們都能夠吃到同樣的肯德基、漢堡王;欣賞到同樣的莫奈畫展、音樂劇《歌劇魅影》和好萊塢大片《星際穿越》;在學校裡,學生們的學習內容除了本土的語言外,其它的科目也大致相同。可見,在當今的中國,中西文化交融的深度與廣度已遠遠超出以往的任何時代,我們每天所接觸到的信息與資源,有時已經很難分得清是來源於西方的還是中國本土的。可以說,在中國,東西方文化的交匯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是一種水乳交融的狀態──不同於上世紀思想家們糾結的非此即彼,也不是兩種文化簡單相加的機械挪用或物理並置,而是一種深層的化學反應,中西方文化在相互補充、共同發展中成就著一種全新的再創造。

在美術領域,這種再創造更容易反映在那些不斷遊走於中西方,既熟知本民族的美術傳統、又深諳西方的現代藝術,擁有國際視野和獨創精神的藝術家的作品之中。美國哥倫比亞密蘇里大學梁藍波教授便是這樣一位國際性的藝術家,他將中國的狂草書法、書法線條的表現力和水墨隨機滲化的特質巧妙融入西方現代藝術的觀念和抽象幾何框架中,以國際性的眼光和思考角度以及面向全人類的人文情懷投身創作。正如著名美術評論家皮道堅所指出:“梁藍波屬於東西方文化在當代的風雲際會所造就的藝術家。他的繪畫在相當程度上昭示著一種超越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人文與科技的二元對立,追求某種前所未有的博大、開明、融通的人文精神的文化取向。”

[vc_row][vc_column]
[/vc_column][/vc_row]

梁藍波的當代水墨系列《墨象》和《墨勢》正是他親身經歷中西方文化的碰撞、交融所產生的燦爛成果,他的這種再創造可以成為當代水墨藝術發展的重要力量,推進水墨藝術向抽象性和後現代性的演化;同時,借助水墨元素、東方哲學精神和東方宇宙觀的介入,可以拓寬國際當代藝術的創造前景。

一方面,在東西方的深度交融中再創造的當代水墨藝術,可以引領傳統水墨畫繼續向前發展。1985年,李小山在《江蘇畫刊》的一篇文章中指出:“中國畫已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的確,中國水墨藝術經歷了具象和意象階段之後,它的發展步伐就逐漸停滯了。在傳統形式上的不斷徘徊與重複,只會加速一種藝術的消亡,或者讓它淪落為局限於某一族裔的民間藝術。從這個角度上來看,中國畫似乎已經沒有更多的發展空間了。然而,一個發展了幾千年的龐大藝術體系,怎麼可能願意接受這樣一種定位?任何一種藝術都必須與時俱進才能永遠保持它的青春活力。觀照西方美術的發展進程,傳統水墨藝術還可以向抽象性、後現代性等多種方向演進。

從表現形式上看,傳統水墨藝術大多是具象或意象化的山水、花鳥、人物,儘管在它的筆墨表現上時常帶有抽象意味,但卻從未有意識地脫離自然物像而形成抽象藝術──以抽象的線條或幾何圖形作為情感表達的主要手段。而梁藍波的當代水墨系列《墨勢》正是在這些方面作出了可貴的探索。他糅合西方現代藝術的觀念與技法,把一向鍾愛的狂草書法作為中華文化的精華在這些後現代式的作品中以抽象的圖形和神秘的文化符號出現。通過用筆的輕重、緩急、乾濕、疏密等對比以及誇張的字形結構,狂草書法與隨機滲化的水墨潑灑相融相生,賦予畫面強烈的視覺衝擊力和靈動感。而狂草書法的介入,也使他的作品超越了抽象表現主義式的隨機塗抹,讓文化符號成為作品的核心表達,顯然是一種後現代主義的取向。

另一方面,從國際藝壇的角度來看,東方的書寫性、水墨韻味和老莊哲學的介入也可能給西方現當代藝術注入新的元素。從上世紀日本浮世繪曾給予梵高以平面化構圖的影響,到非洲面具對畢加索立體主義的觀念和創作手法的啟迪,我們都可以看到東方和非洲藝術都曾經對西方主流藝術產生過重要的影響。英國美術史學家邁克•蘇立文在《東西方藝術的交會》一書中指出:“抽象表現主義和行為繪畫的興起使東方畫家與西方美術建立了一種全新的關係,突然間書法性的抽象藝術變得令人尊敬,嚴肅的評論家不再指責森田子龍或趙無極僅僅是‘抄襲’波洛克或克利。”換句話說,書法性的抽象藝術意識在東方文化中自古就有,很難說得清楚是西方影響了東方,還是東方影響了西方,美術領域的靈感和啟迪可以是雙向性的,特別是在這樣一個多元交融的後現代社會。[vc_row][vc_column]

[/vc_column][/vc_row]而富於節奏的書寫性正是東方藝術家賦予書畫作品以生命力的手段之一。早在唐代,張旭便從觀公孫娘舞劍中領悟到了將生命激情和律動節奏融入狂草的書寫之中的創作方法,達到了中國畫論所推崇的“氣韻生動”。而梁藍波的當代水墨作品也在這方面承繼並發展了中國藝術的這一特點──除了奔放的狂草筆觸之外,他還創造出一種讓水痕墨蹟形成各種方向性運動的墨陣,賦予畫面形象以蓬勃的生命激情。

老莊哲學中的宇宙觀是中國藝術歷來的精神養料,在各個朝代的藝術中都通過有形或無形的方式有所投射。而梁藍波則通過由水墨宣紙所形成的幾何構架,營造出一幅幅與萬有引力、蟲洞理論、哈雷望遠鏡等現代太空科技和宇宙探索有著某種親緣關係的視覺幻象。這些畫面博大雄渾而又氤氳生動,但也明顯地帶有現代天文物理學的影子,讓觀者聯想到宇宙星空等大自然的恢弘壯闊和磅礴氣勢,以及那種孕育人類生命演化進程的神秘力量,在宇宙的多維空間中自由穿越,“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莊子語),體味老莊哲學博大浩瀚的精神境界,以及感悟物我兩忘、主客交融的生命體驗。

中國傳統水墨與西方現代藝術都有源於各自的悠久歷史傳統和文化積澱的形式語言與強大精神內涵,其深層的融合必須通過那些對兩種文化的不同理念和媒材都異常熟悉的藝術家個體的努力去實現。梁藍波說,“藝術家除了在材料、技術和手法上跟上這個時代的步伐之外,在意識形態和理念上尋察一個大時代的特色、動向和精神也十分重要。”感悟西方主流藝術的後現代精神,並通過其自身從理念到媒材都不斷跨越東西方的藝術實踐,梁藍波為當代水墨藝術的演進提供了一個難能可貴的成功案例;而更重要的是,已經覺醒的東方意識,包括媒材、理念與精神,也將為國際當代主流藝術的多元化發展加入一份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江濤)

——————————

編者按:梁藍波當代水墨展《墨象》刚在密蘇里哥倫比亞意象畫廊和文化中心閉幕 。他的數幅作品将於5月29日在香港佳士得《中國當代水墨》拍賣和羅芙奧《現當代藝術》拍賣。本文作者江濤為華南農業大學藝術學院副教授。附圖為梁藍波作品《浮光 XXV》和《向羅斯科致敬 I》 。

留下一个答复